挑战四雄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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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白雪  校对:马丽芬

群峰纵横、峻岭迭峦,感天地之雄伟;木草斗妍、溪水奔腾,叹风光之翠丽。体惫身疲、心灵净透,大自然中完美洗礼。我和先生爱上了爬山运动,且欲罢不能。

二十六年的美国生活,使我们养成了努力工作,拼命游玩!”(Workhard, play hard!)的生活方式。先生是走在技术前沿的计算机软件工程师,我在开办自己的中文学校。工作日职场如战场,忙得焦头烂额;休息日脚踩大地沐浴蓝天,把浑身的“泥土”全冲光!

我们年轻的时候并非运动类型。光阴荏苒,日月翻转。如今,历练得爬大山越险涧,并不断地挑战极限。从徒步往返亚利桑那州大峡谷(GrandCanyon)十数次, 到登上犹他州锡安国家公园的"天使着落峰"(AngelsLanding),再到踏顶加利福尼亚州的“从仙人掌到云端”(Cactusto Clouds),领略远近大小山谷,见证大自然百态雄姿。

然而,山外有山。 终于有一天我们遇到了难以征服的山。

名牌,魅力无穷。人身着名牌以示身价。地冠名山以震其名。四雄峰是大凤凰城地区的名牌山、标志峰。不仅许多公司都以他命名,而且全州的车牌上都刻有他的雄姿。

第一次攀登四雄峰,就感到他是座有灵的山。大概是上帝派他来磨练我们的意志和胆量的。首峰布朗峰,群巨石高耸矗立。若想凌其顶,必须在石缝中行。在攀登中刀峰剑壁,吓得人灵魂出窍。到了峰顶,凤凰城美丽全景一览无余,我们心里却怀揣小鹿。

我第一次见勇敢的先生和胆怯的老公并存。下山时为了回避原路,老公执意另寻蹊径,从一侧有树木的峭壁下去,谁知更陡峭无比。我们四肢被仙人掌和树枝乱刺,连滚带爬到半山腰灌木丛。先生试图扳回一局,试登第二峰。因走投无路又转而下行。一路披荆斩棘,狼狈下山。

四山峰轻轻地出手,挑逗我们的性情。先生拍案而起,哪里肯服输?

明知山有虎,结伴虎山行。凤凰城华人爬山盛行,据说鼻祖是一位华人工程师,迷恋攀登,他一口气登上了珠穆朗玛峰,成了英雄。之后,带领一帮朋友攀山越谷。我先生就是在他的带动下开始穿越大峡谷的。如今凤城华人的爬山勇士数以百记,要召集人可谓举手之劳。二零零七年六月,先生结集了几位朋友,我们一行五人,浩浩荡荡地进发四雄峰。

出发前,先生花了八个小时研究四雄峰。首峰布朗峰最高,海拔2,334米,第二峰2,330米,第三峰2,309米,第四峰2,294米。除了布朗峰以外,其他峰根本就没有路线。只有一些好事者一天内连续攀登过四座峰。他们从GPS留下了零零散散的足迹,有些人根本没有登上四座峰,只是在中间兜了大圈子。先生把这些图下载了传给我存到手机里。这回算是做足了功课。

我们每人配着登山鞋帽,身着长袖衣和长裤(防扎刺儿),登山背包里有八至九瓶水、高能量压缩食品、以及电解质冲剂(防腿抽筋儿)。还有GPS,塑料雨衣,头灯,手套等爬山必备用品。我还装了一些蛋白质粉以备疲劳时用。大家合租一辆四轮驱动的越野车,一路前行。

四雄峰对人类充满敌意,三十公里开外,就开始设防。泥土路加拌石头,弯弯曲曲,大沟小壑,恨不能把车颠成碎片或摔下悬崖让人粉身碎骨。大家倒是一路上有说有笑,尽管当先生把驾驶权交给我的时候,大家都捏了一把汗。我是迫不得已,因为弹来扭去晕车要吐,而先生的药方就是让我开车。

车里的C先生,Y先生和Z 先生都是老朋友,他们不是高级技术人员就是高级银行职员,又都是曾在一天之内徒步往返大峡谷的勇士。不过,除了我和先生之外,他们三位都没有登过四雄峰。

我们清晨近七点开始上山,很快就到了布朗峰脚下。面对矗立的石群,个个磨拳擦掌。但很快就遭到“礼”遇。岩壁陡峭无情,手脚并用;碎石滚落,险砸后面人。仙人球刺儿冷不丁地扎进手。可怜我先生和Z先生都没有戴手套。

长话短说,大家身轻如燕,似山猫现身,没有多久就登上了布朗峰。头顶蓝天,俯视大地,个个脸上流露出胜利的喜悦,C先生引吭高歌:“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!” 我们大都是五十年代末出生,最年轻的Y先生也是六零后。从小听样板戏长大,这句《沙家滨》唱词,最能抒发我们此刻的心情。

我们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和上山下乡,如今大发少年狂。布朗峰也发起威风来,狂风吹打到我们大汗淋漓的身上,筑起鸡皮疙瘩。我们当仁不让,齐唱“八千里风暴吹不倒,九千个雷霆也难轰!”大家抖擞精神,向另三个山峰冲刺。

沿着先生和我第一次走过的峭壁缝,一路冲下布朗峰。不料,陡势的山峰与地心引力结盟。我们手还没有抓好,臀和脚还在光滑的石头上,就被它推了下去。为了对付敌军,我们必须和树枝、仙人球联手。于是乎,刺儿们就把我们的身体当成了家,高高兴兴地驻扎进来。

下了布朗峰,接近第二峰,前面困难重重。第一道难关,是刀切般石壁,约有五六十米高,边长远伸。只能通过左右两个石缝突破上登。左右缝相隔大约十米,前五米脚可踩,后五米是裸石。偶尔有凹凸点,也相隔甚远,需要作蜘蛛状横爬过去。大家不由心惊胆寒。打头阵的先生让三位朋友先过去,叫我紧随他。裸石跟他开玩笑,当他两脚登上凹点、示意我怎样前行时,一条腿却突突颤抖,实在是掉了他链子。先生顺利通过,我按着他的脚印也攀了过去。

又是一场胜仗。远在布朗峰颠的几位年轻男女为我们欢呼,我们也吼叫着回应。但我们心里却嘀咕:这裸石上来容易下去难,若想从这里回去,几乎是不可能。

二兄弟峰头顶装饰着两棵高高的龙舌兰树(Agave plant),绽开着大朵的红花。远远看去酷似红旗。我们猜测着是否有中国人来到这里插上了国旗。

我们脚下似埋有伏兵,它们高低凹凸,面目狰狞,想办法磕你碰你绊倒你。一会儿让你钻树丛,扎得你皮疼肉痒。一会儿又把你带到万丈悬崖边,你却浑然不觉。先生趴在悬崖边做幽默动作,我几乎魂飞魄散。好在我们是当年的知青,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,困难吓不倒英雄汉!我把自己也当成汉子了。

终于登上了第二峰顶!,自豪感不言而喻。环顾四周,风景美不胜收。大家互相拍照,在龙舌兰花下留影。石头底下藏了一个签名簿,先生拿出来签上大家的名,算是我们登顶的记录。布朗峰上的几个年轻人居然还没有走,又和我们互相高吼了一阵才罢休。

这时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左右,还有时间攀登第三峰和第四峰。不过体力和心力不大合作,心想走,体想歇。于是加餐加水慰劳身体。

骑到二兄弟峰头项,他岂能高兴!于是,他开始给我们增加酷刑。在GPS图上,我们忽略了一个细节:从第二峰到第三峰途中,右侧峭壁有断崖。

我们分头左右探路,C先生率先找到了右侧的山崖路,看上去可行。我们就跟着他钻入树林,迎头就是一个断壁。下了断壁,万丈悬崖就在不到一米宽的脚下。悬崖有一道石缝可以下去,坡度有七十到九十度,宽度两到十米。一眼望去,秃岩石面直通山底,若滚落下去一定会成为肉泥。没有几棵树可以蹬扶,抠着石壁,横行或下行,或者干脆被下滑几米。这样的难度对谁都是头一次,说不腿软是瞎话。然而,恐惧是没有用的,只有勇敢、再勇敢。

好不容易快下到了底部,谁知等待我们的是那个断崖。断崖口只有不到一米宽,离我们的立足点有三、四米远、八十度的坡度,无法接近。先生执意要下去探测。谁也没有带绳索,Z先生从背包里摸出少半卷灰色的宽胶带,大家又贡献出皮带和鞋带,编在一起,绑在先生的腰上。两个人拉着绳子的另一端,先生往下滑。不知道绳子会不会断。

那情形是要把生死置之度外。我大声对他喊“想想我!”心里向神呼求:“天父啊,千万别让我成为寡妇啊!” 先生到了断崖口,往下一看,断层有十几米高,无法下去。大家把他拉上来。(他居然关心有没有为他拍照。都吓傻了,谁还记得拍照?)

现在唯一的出路是往回爬。爬上两千米的高度,七十、八十、九十度的秃岩坡面,没有扶手,没有落脚处。什么叫走投无路?什么叫命悬一线?我简直要哭出来了。第一个九十度我就无法上去,只好借着大家的手和脚做梯子,加上先生腰里的绳子救驾。Y先生来时说是有恐高的,结果他和其他男人们一样,表现得非常勇敢。

在极度的恐惧和无奈之后,我反倒平静下来。知道神在自己的身体里倾注了巨大的力量和胆量。我前晚为此行祷告了半夜,知道天父在与我同行,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。天父,我感谢你!于是腿脚利索地跟着大家爬了上去。

冒险生死崖,返回大成功。酣畅淋漓啊!一群最低学位是硕士的书生们,在危难时刻,野性大爆发,胆量大爆发,个个是英雄。就连后来营救我们的勇士们都不可思议地问:“你们是怎么从那悬崖上来的?”(How didyou guys climb that cliff up?)

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。体力耗费了大半。检查一下背包,所剩的水已经不多了。再重新找路上第三峰是不可能的,只好往回撤。

这时候我们面临几个问题:一.害怕。怕那个上得来下不去的裸石绝壁,不敢从原路返回。二.疯狂。 我先生居然带头去走九十度的万丈悬崖,他见悬崖上长满了树,就认定可以下到底。三.分歧。 一半人认为万丈悬崖走不得。虽然大家不同程度地下去了,我先生和C先生走得最深。最后都无功返回。四. 迷魂阵。从山上一眼望下去,山背面平缓而容易。Y先生看到中间有一条出路,建议先下去再找到正路。大家也同意他的意见,绕些远路,图个平安。于是,我们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跋涉。

在没有道路的和标志的情况下,GPS帮我们确定了停车的方位。但是,前面一个悬崖接着一个峭壁。我们爬呀爬,从天亮到天黑,又从天黑到天亮,经历了此生最艰难的行程。一名营救我们的队员后来在电视上说:“Thetrail itself is very difficult,” said Spencer Smith with MCSO Rescue Tech.”They actually found themselves off-trail, which is about as ruggedterrain as there is in Arizona.” “山路本身就非常艰难,他们又误入歧途,走进了亚利桑那州最为崎岖艰险的山地。”

夜幕降临,弹尽粮绝,人困马乏。山风呼啸,温度降到摄氏5-6度。无御寒衣。只有靠不停地攀爬保持体温。似乎一夜都在悬崖上,偶尔坐下来休息,寒冷难挡,更怕睡着了坠入崖底,不得不又继续登程。

在漆黑的夜里,被瞌睡虫搞得迷迷糊糊的。同时,在头灯的光线下,悬崖们更显得倍加阴险而神秘,不由得吓醒了盹儿。当钻入罗网般的原始树丛,与枝叉搏斗,枝叶上厚厚的灰尘呛入肺部,咳嗽不止。(天亮时才看到鼻腔和肺部咯出的大量炭黑物。)在极度困乏的情况下,感谢天父在我的身体注入了麻醉剂,当长长的大刺儿们扎进体内时,我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。

四雄峰山林是黑熊活跃地带,也是毒蛇、蝎子猖狂之地。感谢天父的一路保护,让毒蛇猛兽远离我们。

凌晨五点钟,我们发现自己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。我先生和C先生上下探索,仍然找不到出路。这是星期一早上,手机无信号,和公司联系不上。而我的学校是夏令营开学第一天,老师和孩子们没有大门的钥匙,怎么进去呢?

这时候,一只漂亮的蜂鸟(Hummingbird)在一棵小树上飞来飞去,我过去它就飞走了。我在小树旁坐下来,拿出手机,忽然有了信号!小蜂鸟原来是上帝派来的天使!和家人、公司、学校取得了联系以后,接下来犹豫是否打911求救。打吧,怕人笑话。不打吧,出路在哪里?最糟糕的是我们断了粮和水。我们决定求救!

911很快接通,电话转给了救援队MCSO。 我向对方报告了情况,他询问了姓名、年龄、车的情况、从哪条路开过来的。之后又嘱咐我关掉手机节约电池,若二十分钟后没有消息再给他打回去。(感谢C先生带着充电器。后来电视报道中也大力赞扬了他这一聪明之举。)

十几分钟后,一架黑色直升飞机在上空盘旋,可惜离我们太远,无论我们怎样挥手,它都看不见。我先生又拨起911,在电话里指点方向。终于,直升机闪灯、发出两声“嘟嘟”响声,示意看到了我们,然后飞走了。电话那头说不久就会给我们空投水和吃的。大家都幸福地笑了。

这时,太阳出来了,驱走了夜间的寒气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我躺在石缝里立刻就睡着了。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觉得又燥又热。睁眼一看,男士们全跑到悬崖下小树底下乘凉去了。只有我躺在几丈宽的崖上。大概是老公不忍心叫醒我吧。

这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,离打911已经过了六个小时,还没有见直升飞机来投放食品。原来,我们所处的悬崖又窄又高、怪石嶙峋太危险,怕我们为了取食物,身处更危险境地。所以,他们在忙碌地组织地面救援队。在电视采访中他们是这样说的:.”We were afraid to try and do like a drop bag or anything with waterbecause of the rocks that they were on,” said Smith. “We didn’t wantthem to try and move and get in a worse position than they were already in. Theonly way we could get to them was by foot.”

下午两点左右, 黑色直升机又盘旋在上空。忽然,对面山上的树丛里冒出了几个橘黄色身影,他们向我们挥手并大声呼喊着“Hi!Hi!” 我们也向他们挥手大喊“Hi!Hi!” 我心里念叨着:“天父啊,感谢你派来了救兵!” 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。男士们数着身影,一、二、三、…七、八、九。 他们走得好快啊,也不知是怎么翻越峭壁的,一会儿就到了我们跟前。男士先生们迎上前去。

我是一名作者,拿着手机,准备照下这激动人心的时刻。我要报道他们!可是,我搞错了,自己才是被报道的对象。天上有一架黄色的电视台直升飞机,正对准我们呢。

救护队员一个个身强体壮,身背急救大包。看到我们一幅精神十足的样子,不觉得有些意外。一个大汉命令我们坐下,队员们拿出水和压缩食品给我们。饥渴的人得到甘露,正要饱喝一顿,他们却说慢慢地喝,否侧会出毛病。然后逐一登记了我们的姓名年龄。问有没有人生病或受伤,我撸起裤腿给他们看,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们却没有理会。我又要了两瓶水,冲了一瓶自带的蛋白粉喝下去,顿时有了力量。

十来分钟后,他们催我们赶快走,说要在天黑之前赶下山去。于是我们背上背包,夹在他们中间前行。

他们真有经验,带领我们翻越一个个峭壁,走出了悬崖区。有了前面昼夜爬崖的经验,我们五人已经灵巧得像猴子,令救护队员们刮目相看。只是我先生的裤子划破得厉害,屁股上漏了两个大洞,令大家忍俊不禁。他们在电视采访中是这样说的:”Theywere in surprisingly good shape and high spirits, considering the ordeal theyexperienced,” Smith said. “在经历了严峻的考验和磨难之后,他们良好的体力和饱满的精神令人吃惊。”

出了悬崖区,进入密林区。 救护队员们披荆斩棘开路,我们随从。有几次他们也走错了方向,又折回重新走。我们五人直咂舌,庆幸呼叫了求救,否则凭我们的本事,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山区。

我们和救护队员们一路互相聊着,互相了解着。我们得知,救援队成员都是上班族,义工救援。他们收到救援信息后,工作能脱身的都来了。他们给我们的水和食物大部分是他们自己的。他们开着自己的车,沿我们来的颠簸道路过来营救。他们是真正的英雄!

我先生感动得想加入救援队。一了解人家只要五十五岁以下的,他已经超过年龄。救援队要求非常严格,要经过一年的训练和考察,合格后才正式录用。一路上,救援队正在培训一名黑人小伙子,他穿的衣服比正式队员略浅,也没有让他到援救我们的第一现场。一位老队员带着他,中途才与我们大队人马相会。(回家后,为了感谢英雄的救援队,我们一起捐献给MCSO一千美金。)

他们了解到我们三十个小时在四雄峰的经历,被我们的吃苦精神和乐观开朗而感动。在爬最后一座小山的时候,我几乎走不动了,请求休息一会儿。没歇两分钟,他们就说快到了坚持一下,走吧。他们无意中看到我的背包里塞满了空水瓶,会心地笑了。

在MCSO救护队员们的护送之下,走了大约十公里的山路,我们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了停车场。再次感谢英雄的救护队员们!

经历了三十八小时的艰苦鏖战,我们虽然没有成功地完成征服四座雄峰的计划,但是从中得到的磨练将成为我们的一笔财富。

后记

回到家后,我给老公的裤子拍照留念。我们互相拔身上的刺儿,一小时后才拔掉不到三分之一,剩下就留在肉体里面消化。其他男士身上满身的刺当然是太太们帮忙拔的。

我们会给儿孙们讲我们的故事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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